「黃律師,我名下有幾間房子,還有公司的股份,加起來超過一億元。孩子以後應該不用擔心吧?」在寫遺囑和傳承諮詢裡,我常聽到類似問題。我通常不先問房子值多少,而是請他想一想:「如果你明天突然不能處理事情,家人不能動你的帳戶時,一個月內能動用多少現金? 貸款、生活費與公司支出,又有誰知道怎麼付?」很多人會發現,帳面財產或許算起來很高,但可以立即調度、支應生活的現金其實很有限。
假設一位企業主擁有自住房、數間出租房及未上市公司股權,合計價值超過一億元,但多數房產仍有貸款,個人存款只有幾百萬元。平常由他收租、調度資金,整套運作得很順。但是,房子的估價不能直接支付眼前帳單,未上市股權也沒有隨時可以成交的市場。假若本人一旦突然失能或死亡,家人承接到的並非單純的一億元財產,而是一組必須繼續繳款和管理的資產。
這裡必然會出現的問題是「時間差」,以本人突然中風、跌倒導致昏迷失能來說,家人除非辦理監護宣告,否則無法動用本人的資產。另外若本人過世,依現行規定,遺產稅未繳清前,原則上不得處分遺產、交付遺贈或辦理移轉登記;也就是說無論本人失能或死亡,實務上申請程序都可能超過6-12個月,這段時間內是無法動用本人的帳戶或個人財產,但卻仍然要面對遺產稅、生活費、醫療費、房貸、員工薪資等等的支付。這些負擔常是造成家人明明眼見本人名下仍有資產,但仍要對外另外進行高利貸的奇異現象。
所以在傳承規劃裡,我更在意的不是「總共有多少」,而是兩件事:一是流動性,出事後的頭一年,家人手上有多少錢可以用;二是可接手性,這些資產與負債,有沒有人知道在哪裡、怎麼管、找誰處理。帳面身價再高,如果這兩件事沒有安排,留給家人的可能只是一場混亂。
實務上,有幾個工具可以補上這個時間差。第一是預留現金。例如預留現金在家人或配偶名下。或是另外獨立以保險規劃,指定受益人,理賠金不需等遺產稅繳清就能領取,可以作為醫療、繳稅、還貸款與家庭生活的預備金。第二是意定監護。本人在意識清楚時,事先可以公證方式約定由誰擔任監護人,萬一失能,家人就不必從頭聲請、等待法院選定人選,照顧與財產管理的安排也較能照本人意思進行。第三是信託。將部分資產交付信託,事先與受託人約定醫療、安養或子女生活費用如何支付,即使本人無法親自處理,資金仍能依照原本的規劃持續運作。
對企業主來說,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部分:公司絕對不能跟著停擺。未上市公司的經營權、銀行往來與印鑑、董事會的授權、股東之間的協議,若全部集中在一個人手上,一旦出事,公司可能連薪資都發不出來,股權價值可能直接歸零。因此,事先安排代理人與授權範圍、檢視章程與股東協議、明確交代接班順序,跟寫遺囑一樣重要。
最後,我通常會請當事人做一份「家庭財務地圖」:列出所有帳戶、保單、不動產、貸款、每月固定支出與公司重要聯絡人,並告訴一位可信任的家人放在哪裡。這件事不需要花大錢,卻往往與遺囑並列最有用的傳承安排。
回到一開始的問題:「孩子以後應該不用擔心吧?」答案不在於留下多少財產,而在於當意外發生時,家人能不能在最慌亂的那幾個月裡接得住。真正好的傳承,是讓所愛的人不必在悲傷之中,還要四處借錢、到處找文件。帳面上的一億元,要經過妥善安排,才會真正成為家人的保障。
(本文授權刊登於經濟日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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